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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金沙澳门官网】第一百三十二章,漫话扶桑国

2019年10月9日 - 古典文学

  天明之后,大家又商议动身。文命道:“驾桥梁之事,我看不可再行了。大海之广,一步一步走起来,不但疲劳,而且旷日持久,不如各人分乘一鼋,或一鼍吧。昨日那些鼋鼍从后面赶到前面,轮流更替,非常之迅速,假使叫它单独驮一人走起来,一定是很快的。”众人都以为然。

  到了次日,文命等病势更加沉重,竟有神昏谵语的样子。

  次日,文命等依旧前进。到了一座岛上,只见树木阴翳,山石峨峨,走了许久,不见人影。真窥道:“想来是个无人岛了。”言未说完,横革大叫:“稀奇!”飞也似的向前面赶去。

  一日,文命等到了一处,只见那些人身长总在四丈左右。

  于是文命再发命令,向各鼋鼍道:“今天我们不愿驾桥了,止须二十一只鼋鼍已足。你等愿意驮载我们的,留在此地,否则可各自散去。辛苦你们了。”哪知命令发了,众鼋鼍依旧不散。那原旧载着文命等的二十一只则分波拨浪,直向东方进行。

  天地十四将商议只有去求云华夫人了。庚辰刚要动身,忽见前面海上一乘龙车冉冉而来,车上端坐着一位女子。庚辰等料想是个神祗,忙过去问道:“尊驾是何处神祗?是否来救祟伯的病?”那神女道:“妾乃南海君祝赤之妻翳逸廖是也。闻崇伯在此,困于水蜮,特来施救。”天地将大喜,忙请她到山麓中去救治。翳逸廖道:“不必。贱妾此来,携有丹药三十三粒,请诸位拿去,每人给他们服一粒,连服三次,就全愈了。”说着,将丸药交出,即便告别,驾着龙车,自向海中而去。

  大家都莫名其妙,一齐跟过去。只见横革从林中出来,捉着一物,仔细一看,原来是个极小的小人,眉目口鼻手足无不齐备,仿佛如孩童的玩具一般,估计起来,不过八九寸,然而已不能动了。”

  仔细考察,原来他们身体上截之长不过与寻常一样,独长了一双脚,大约在三丈以外,所以他们叫作长股国,亦叫长脚国。

  其余的载沉载浮,紧随不舍,其行之迅速,几不下于二龙。

  这里天地将拿了丸药,就给文命等各灌一丸。隔了多时,再各服一丸,神志顿然清爽,三丸之后,精神复原。文命道:“不想在此被困三日,现在病是全愈了,究竟蜮是怎样一件东西,倒不可不见识见识。今日天阴,土人有否在那里射蜮,我们去看看吧。”天地十四将道:“其实不必土人,某等亦可以去捉来,不过某等不知其形状。”文命道:“是呀,所以我们只好去看这土人。好在今日没有太阳,又不是到水边,料无妨害。”于是大众收拾行李,一齐离山而来。那些土人看见文命等如此重病,不到两日,居然全愈,非常奇怪,莫不崇拜之至。

  之交道:“且放他在地上,看他如何。”横革依言将那小人放在地上,然而仍旧不动。文命道:“我们且到林中,再寻寻看。”大家到了林中果然发现了许多小屋,都是用小石小木搭架堆叠,有高有低,有小有大,高大的不过五六尺周围,低小的不过三四尺周围,但是仍无人影。

  走起路来,摇摇幌幌,真有举头天外之概,令人可望而不可即,要想同他们说话,颇不容易。

  文命等坐在鼋鼍背上觉得分外逍遥。然而那照人的朝阳亦分外耀眼,并且分外炎热。不知何故,歇了多时,远望前面,仿佛似有陆地一线横着。大翳腾起空中一望,仍复下来报告道:“到了一个大陆了。”转瞬之间,陆地已甚明显。

  到了海边,果然有好些土人张弓挟矢,在那里射蜮。手上面上都用布帛包裹,仅仅留出一只眼睛,是防恐它含气射人之故。只听见一个人叫道:“啊唷!明明在此地,一转眼就不见了,可恶可恶!”又一个道:“我已经射中了,还被它逃去呢。”

  郭支跑到那小屋边鞠躬下去,向那小门中一张,只见有许多小人都躲在里面,仿佛畏惧之极似的。郭支一时好奇心切,就用手将他的屋顶揭开,大家过来向下一看,只见那些小人真畏惧极了,有的伏在暗陬,有的躲在小几小案之下。那几案等却亦制造得非常玲珑小巧。有几个比较长大的人,则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发出极细的声音,似乎祈祷的样子。文命看了不忍,便叫郭支依旧将他的屋顶盖好,不要再去吓他们。

  文命道:“我从前听说黄帝五十九年,长股国人来朝,那时招待他们,据说颇费踌躇。一则生得既然如此之长,寻常门户不能进出。这是第一项困难。二则席地坐下之后,他的那一双长脚一直要伸到远处,布筵设席,甚不方便。三则相见的时候,一个远在半空,一个站在底下,行礼谈话,都觉吃力。后来黄帝和木正赤将子舆商量,特地做了一副假脚,续在自己和从人百官的真脚上,务使和长股国人一样的长,朝夕演习行走。

  到了岸边,许多岩石受涛浪的冲击,澎湃作响。文命等寻到一个港湾,相率上岸。走了几里路,但见密密层层都是树林。

  过了片时,只听见一个叫道:“在这里了!在这里了!”

  一路转出林中,低头细细察看,才知道他们在树林中亦有筑好的道路,更有泄水的沟,还有种植的田亩。后来又发现一柄刀,长不及半寸,是用小石磨成。后来又发现一个储藏食物的器具,是个贝壳,其中满盛着蚂蚁和蚂蚁的子,想来就是他们的食料。走到原处,只见那刚才被捉的小人仍旧躺着不动,大约已经吓死了,大家深为惋惜。于是重复上鼋鼍之背,向前进行。

  又特地造起几个高屋,所有门户都在八丈以上,可以给他出入自由。又因为不能席地而坐,特地做一种可以垂足而坐的高席。

  那种树似桐非桐,根下长出许多筍,而颜色甚红。大家看了,不知其名。后来遇到土人,仔细询问,才知道这个地方名叫扶桑国,这种树就叫扶桑,又叫溥桑。又叫搏木。郭支道:“扶桑之名我早已听见过,原来名虽叫桑,实则没有一点像桑树。”那土人听了,笑道:“诸位想是从中华国来的吗?我尝听见老辈说,离此地西面二万多里,有一个大国,名叫中华国。他们那里有一种树,名叫桑树,它的叶给一种小虫吃了,会得吐丝,可以织布织锦,是真的吗?”文命应道:“是,但是专叫作锦,不叫作布,布是另外一项东西织的。”

  众人看时,只见他的箭已在水中,箭后一条线直连到他手里。

  路上又谈起刚才那小人,伯益道:“我从前看过一种书,书上载着东北极有竫人国,其长九寸,照刚才那些小人看来,或者就是竫人之类,亦未可知。”郭支道:“刚才我很想多捉他几个,拿回去养起来,倒是一个好玩意儿。”

  又做了些高二丈多的高几,以设筵席。后来长股国人到了,宾主相见,一切礼节,总算敷衍过去,没有弄出笑话。现在我们来此,比较起来,在他”

  那土人道:“敝处这种扶桑树,它的皮剥下来,撕细了可以织布,亦可以为锦。敝处老前辈要想比拟中华桑树的有用,所以取名叫桑,这是一个原因。还有一个原因,敝处东面有一个海,名叫碧海。碧海之中,地方万里,上有太帝之宫,是天上太真东王父所治之处。他那个地方颇多林木,从前那边的仙人曾经到过敝地,据他所说,那种林木还是贵中国桑树的子孙。

  他将那线渐渐收起,仿佛拖重物似的。过了一会,果见一物,其形如鳖,连箭拖上海滩。早有一人持刀从他后面过去,将蜮的头斩下,大功才算告成。七员地将道:“原来是那样一件怪物,我们去捉吧。”说着,都纷纷入地而去。那些土人看得奇绝,以为怎样七个人都忽然不见了,个个木立着,一语不发,也不射蜮了。

  伯益道:“我在古书上亦曾看到一段故事。从前有人飘海,遇到这种小人,居然捉了一个全家回去,照他们房屋的式样,造起来给他们住,到也相安。后来有一天,偶然揭起他们的屋顶,来窥探他们的动静,哪知一对小夫妻正在那里行夫妻之事。

  大家看见这个情形,亦知道无望,于是就一齐动身。路上横革向众人道:“长臂国的人,两手长了,还有用处。长股国人两脚长到如此,绝无用处,止有不便,真可怜。”真窥道:“他走起路来,一步可以抵寻常人五六步,奔走甚速,岂不是用处吗?”横革道:“平常时候走路,要如此之快做什么?叫他去打仗,打败了逃生,倒是好的。”国哀道:“长臂国人和长股国人假使合在一起,长股国人背了长臂国人,到水中去捕鱼,倒是交相为助的。”伯益笑道:“这是他们做过的事情,从前有人看见,还做着几句赞辞道:‘臂长三丈,体如中人。

  万年以前,由贵中华国分栽过去的,但是他们的种植却改良多了。将桑与椹分为两树,使它们各遂其生,所以他们那边的桑树、椹树长者数千丈,大二千余围,小者亦高千丈,两两偶生,互相依倚,所以叫作扶桑。敝处听了,又非常之羡慕,因此又改名叫扶桑。总之敝国偏小,介在东西两大国之间起先羡慕师仿西方,后来又羡慕师仿东方,所以名称都是窃取来的,请诸位不要见笑。”

  过了片时,各地将纷纷从海中出来,手中拿着死蜮,约有几十个。七员天将过来,将几十个死蜮的嘴个个扯开,说道:“我看你这些畜生的嘴是怎样生的,会得暗里害人。”一语提醒了伯益,便过来,拿了蜮的口部细细考察。原来在它喉间有一根软骨,俨如弓形。软骨中间有一根细管,恰好容得下几粒细沙,想起来就是射人的机械,喉闭则入,喉开则出,有沙则射沙,无沙则射气,大约总是这个原故。但是中人肌肤之后,能生疥疮或疾病,还可以说其中含有毒质之故,仅仅中人的影,可谓与人丝毫没有关系,何以会得生病,甚而至于死?这个理,无论如何总想他不出。况且蜮在水中,人在岸上,蜮与人无涉,人与蜮无害,它一定要射人,致人于病,致人于死,又是什么原故?真正是理之不可解者。

  那人见所未见,就注目细观。不料那一对小夫妻竟走起来双双自杀,仿佛因羞忿而自荆后来其余的小人亦逐渐死去,不留一个,是否因痛悼的原故,不得而知。然而他们有气性,有情感,一切和我们无异,可以想见了。”

  彼曷为者?长臂之人。修脚是负,捕鱼海滨。’照这几句看起来,岂不是他们早已做过这回事吗?”大家听了,都不觉一笑。

  文命道:“那边的扶桑树亦可以织布织锦吗?”那土人道:“没有听见说起,但知道那个桑椹是很好的。那边的仙人一经吃了这桑椹就全体皆变作金光色,且能在空中飞翔行立,神妙变化。据说那种桑椹,色赤而味极甘,气极香,不过须九千岁才一生实,甚为难得而已。”

  文命道:“天地间不可解的物理多着呢。依我看起来,南方之人,因天气炎热,衣不蔽体,男女无别,随着
一言以蔽之,无非是淫风戾气所钟而已。”大家听了这话,不敢以为然,亦不敢以为不然,只好唯唯答应。

  过了一日,大众又走到一处,只见许多白发老翁共乘一船。

  一日,走到一处,在海滩上歇下。只见波平浪静,风景清和,是历来所到的地方从未遇见过的,大家都说此地很有趣。

  郭支道:“汝等到那边去过吗?”那土人道:“没有去过。

  郭支撮口一啸,那潜伏在海底的龙已冲波而出,径来沙滩之上。大家就预备动身。这时这些土人几乎吓死。起初看见七员地将人地,顷刻之间,又从水中捉了这许多短狐,绝无妨碍。

  到海岸之边,刚要上岸,仔细一看,他们生得非常之长大,坐在船内高出于船唇尚在二丈内外,那么站将起来,想总有三四丈光景。大家暗想:“不要又遇到长人国吗?”这时船中许多老翁都已上岸,但是他们的上岸与寻常人不同,个个脚下多拥护着白云,觉得云气一动,他们就冉冉而升。后来他们一齐向里面前进,亦但见白云飞动,并不见他们的两脚,大家甚为诧异。国哀竟猜他们是仙人。

  下了龙背之后,齐向内地走去,绝不见有凶恶的禽兽,但见嘉木异卉分布于山巅水涯,愈觉使人可爱。又走了一段路,只听见远远号哭之声甚厉,大家不解,急急向那有哭声处寻去,愈走愈近,哭声亦愈厉,四周林木都为之振动。转过一个山谷,但见素车白马、麻冠缟衣的人不计其数。仔细一看,原来是在那里出殡送葬,许多人的号哭,加之以山谷中的反响,自然益发厉害了。

  敝国的面积约一万里,自西到东,费时甚多;而且那碧海之广阔又不可以道里计。据说那边就是日出之地,非常炎热,所以亦没有人敢去。”文命道:“贵处这种扶桑树除出取皮织布织锦之外,还有用处吗?”那土人道:“其实如犁而赤,可以为食。其初生时如筍,亦可以为食。其皮还可以为纸,以书文字。”

  此刻又见两条大龙应召而来,供众人之指使。于是个个疑心,以为是天神下降,纷纷跪拜叩头,直到文命等龙驭远去,望不见了,方才罢休。

  那时鼋鼍等亦一齐到岸,大家就登陆跟踪而进。转过森林,只见有许多白发长人张弓挟矢,在那里射猎禽兽。细看过去,身材之高大和脚下之白云都与刚才所见者相同。再看他所挟的箭,仅仅一个铁镞,约在七尺内外,殊可惊骇。

  之交道:“这个死者,想来是个达官贵人,或者是贤人善士,所以那送葬者有如此之多。”伯益道:“他们的葬礼不知究竟如何,我们何妨前去参观呢。”文命道是。于是大家缓步跟了他们过去,只见前面的灵车正在那里慢慢的拖。灵车上面的棺木形式非常奇异,与中土不同。过了一会,到了安葬之地,那边已有一个大坎,预先掘好,坎的底里厚厚铺着香草,草上又疏疏落落的好许多灵芝。坎外地上,香草、灵芝堆着的也甚多。灵棺停下之后,早有十数人将灵柩从车上抬至地上,旋即将棺盖揭开,又将棺木的中段移去。那死者的尸身顿然呈露于眼前。原来那棺木的制度分为三层,下一层为底,以卧死者,中一层为四方之木,加于底之上,其高约三尺,上一层为盖,大略和中国棺木相同,惟分为三截而已。那死者须发皓白,年似甚高,就是那孝子和送葬的众人之中年纪大的亦似乎不少。

  文命道:“贵国有文字吗?”那土人道:“有有。”当下就邀文命等到他家里去坐。屋舍虽矮,而布置却尚精洁。少顷,土人拿出他们的文字来,文命一看,大概都从中国文字变化而成的。文命又询问他国中情形。据土人说,他们无甲兵,不攻战。其国法有南北两狱,罪轻者入南狱,罪重者入北狱,南狱有时遇赦,北狱永远不赦。不赦之男女互相婚配,生男则至八岁而为奴,生女则至九岁而为婢。他们婚姻之礼非常奇异,凡有男子要想娶一女子,先到那女子住的门外筑屋而居。早晨晚间给女子打扫街道及屋宇。如是者一年,假使女子不爱他,那就下令驱逐,不许他住在门外,婚姻就不成功了。假使爱他,就成了夫妇。这种求婚之法,是别处所没有的。

  且说文命等再向前进。一日,到了歧舌国,一名反舌国。

  文命等再向前进,渐渐见崇宏的房屋,其高度总在三十丈以上,门户之高,亦总有六丈以上。再一边望,只见前面一座高山,山上人多如蚁,仿佛若甚热闹。文命等便一径向高山而行,才知道是个商市,百货骈集,衣服器具,无不悉有,而无项不大。一个盛羹汤的盘盂,可以做寻常人澡身的浴盆,一双吃饭的筷子,可以做寻常人晒衣的晾竿,其他无不类此,真所谓洋洋大观了。

  这时众人哭声又非常之厉害。哭了一会,那孝子率同数人将尸体扛到坎中,轻轻安置妥贴,随即拿坎外地上堆着的灵芝、香草悉数都铺盖在尸体之上。然后又用细泥薄薄的洒在上面,等灵芝、香草等看不见,方才住手。大家又聚拢来,朝着坎痛哭不止。哭到后来,那孝子昏晕,栽倒在地,大家救护孝子,才把哭声停祝隔了一会,孝子救醒,一齐拥着一车而去,余众有些步行而归的。

  文命等辞别了那土人,又到各处游历。只见他们有马车,有牛车,有鹿车,以鹿乳为饮料,民情尚觉质朴。游历了一转,再登鼋鼍背向东进发,已到那土人所说的碧海中。那碧海之水作碧色,甘香味美,而不咸苦。鼋鼍游行,其速度增加,转瞬之间,已见有千寻之木高耸于远远陆地之上,想来就是扶桑了。

  他们那些人的舌头和寻常人不同,舌根在前,舌尖倒向喉咙,如虾蟆一般。再者,他们的舌尖又分为两歧,与蛇相似,时常吐出在口外,舕舚怕人,大约是个蛇种。因此他们的言语转磔格烈,一句也无从通晓。文命等无从考察,只能再向前行。

  那做贸易的商人都是张着他的两只大耳,蹲踞在地,以等待买主。最奇怪的,从上岸到市上,一路所遇的人,男男女女何止千百,然而没有一个不是白发盈头。更奇怪的,这些遇见的男男女女,几千百人,没有一个见了文命等觉得诧异,而来询问。是否因为生得太高了,没有看见文命等;或虽则已看见,而瞧不起文命等的侏儒,因此不来询问,均不得而知。然而文命等则忍不住了,找了一个蹲踞在地上的商人比较低矮,可以谈话些,就问他道:“贵国是大人国吗?”

  文命忙赶过去施礼,请问他道:“这位死者是贵处的达官贵人吗?”那人道:“不是。是个寻常百姓。”文命道:“那么一定是大圣大贤、功德巍巍的人了。”那人道:“亦不见得。

  但是太阳灼烁得格外厉害。渐渐近岸,只见一个太阳在大桑树之上,还有九个太阳在大桑树之下。

  一日,又到了一国,他们人民的衣服、饮食、居处、言语、文字,一切都与中土差不多。不过那些人民除出孩童之外,个个面黄肌瘦,恹恹如有病容,而且多半是斑白的老者。最可怪的,在街上行路之时,亦总是垂头盲行,从无仰面轩昂,左右顾视之人,所以常有互相冲撞之事。文命等看得诧异,要想考察他的原因。

  那商人虽则蹲踞在那里,但是还要比文命等高到许多。看见文命等过来问他,他便将身子再俯倒些,答道:“我们是大人国。这里就叫大人之市,大人之堂。你们是来买物件的吗?

  他不过是个工人罢了。”文命道:“那么诸位都是他的至亲?”那人道:“这位死者亲族很少,某等都是同闾同里之人,并非至亲。”文命道:“那么诸位刚才何以哭得如此之衰痛?莫非从前受过那死者的大惠,或和他交情很深吗?”那人听了,诧异之至,说道:“哭死而哀,人之仁心,难道一定要受过他大惠的人,或交情深厚的人才哀痛,其余都不必哀痛吗?这句话,某实不解。”

  伯益看了奇怪,便问文命道:“某闻当年十日并出,经老将羿射下了九个,何以此刻还有十个呢?”文命亦说不出理由。忽然见那岸上一道祥云直迎过来。云中站着一个仙人,大呼道:“慢来慢来!请回转吧。”这时那众鼋鼍亦顿然停止了。

  适值路旁有一所大厦,门上榜着“学塾”两个大字,文命就叫大众在门外等候,自己同了伯益连步而入。只听见里面有讲书之声,文命和伯益且不进去,站住了,听他讲什么。但听得一人高声讲道:“所以圣人说:‘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’你们后生小子,只知道眼前有饭吃,有衣穿,有屋住,就算好了。其不知道饭是长有得吃吗?衣是长有得穿吗?屋是长有得住吗?假使米吃完了,衣穿破了,房屋塌败了,你们怎样?这种都是应该预先虑到。”讲到这一句,仿佛有个年轻的人说道:“我们应该在少年的时候练习技能,预备将来自己趁工度日。”

  要买物件请说。但是我们大人的物件你们小人等用不着呢。”

  文命自知失言,忙解释道:“某不过随便问问,并无意思,请勿嗤笑。”便又问道:“贵国何名?”那人道:“敝处叫扶卢国。请问大贤等贵国何处?”文命告诉了他。那人听了,拱手致敬道:“原来是中华大贤,怠慢怠慢。”文命又问他道:“刚才那死者年纪似乎很大?”那人道:“并没有什么大,不过三百岁。”文命等听了,不禁骇然,便问道:“三百岁的年纪还不算大吗?”那人道:“敝处之人,年龄都是三百岁,并没有三百零一岁的人,所以并不算大。”

  那仙人到了面前,举手与文命为礼。文命答礼,便问道:“上仙何人?”那仙人道:“某奉太真东王父之命,特来阻止崇伯前进。此地是扶桑榑木之地,九津青羌,再过去就是汤池,日之所出,炎热沸腾,极为历害,于人体不利,所以请回转吧。

  那先前讲的那个人接着说道:“没有人叫你做工,你怎样呢?有人叫你做工了,你忽然生起病来,又怎样呢?你年老了,做不动工,又怎样呢?就使你预先有储蓄的财产,可以养病,可以养老,但是财产靠得住吗?水淹了,怎样呢?火焚了,怎样呢?盗劫了去,怎样呢?贪暴的政府来没收了去,又怎样呢?”

  文命连声道:“不是不是。我们从中华大唐万里浮海而来,经过贵国,考求风俗,要请赐教,不知道可以吗?”那商人道:“我们大人和你们这班人谈话真是吃力不过。几年前有几个邻国人到此地来,我们因地主之宜,不能不招呼他。然而弯腰曲背,招呼了一日,个个背疼腰酸,疲乏不胜。后来我们决定:无论何国人来,一概不招待,听其游行自便。所以今日你要问我话,一言两语,总可以答复你;多了,恕不答复。”

  文命道:“足下今岁高寿?”那人道:“某虚度二百五十岁,和死者的长子同庚,再过五十年,也就要埋入坎中了。”

  其实崇伯治水到此,亦可以止了。”

  这样一问之后,顿时寂无声息,歇了半晌。文命耐不住了,便与伯益缓步踱进去。只见一间广厦之中,坐着三四十个年幼的生徒,上面却坐着一个须发如银的老教师。大家都是垂着了头,锁着了眉,仿佛在那里沉思的样子。文命、伯益走到阶下,他们亦竟没有看见。文命不得已,轻轻咳嗽一声,那些师生才如梦惊醒,抬头见了文命等二人,个个惊疑之至。那老教师就站起来,说道:“你们二位面生可疑,突如其来,莫非有行劫的意思吗?老实对你说,我是以教读为生的人,最是清苦生涯,无财可劫,无货可夺,止有几卷破书,你们用不着,请到别处去吧。”

  文命听了,止能择要而问道:“贵国人多是老翁,没有少年,是什么原故?”那人道:“你所问的是形体上的老,还是年岁上的老?”文命道:“是形体上的老。贵国人个个都是白发,没有一个黑头,是什么原故?”那人道:“这亦不知道是什么原故。不过我们这里不但现在个个如此,而且历来如此。

  文命道:“贵国葬法,不用棺木吗?”那人道:“怎样叫棺木?”文命道:“就是刚才盛尸的器具。”那人道:“敝处向来不用此物。因为敝处的丧礼,父母死后,做子女的即水浆不入于口,直到死者之骨化为尘埃,方才可以饮食。倘使用一盛尸的木器埋在坎中,那么何时骨化尘埃?孝子孝女岂不是要饿死吗?”

  文命拱手道:“承上仙指教,感激之至。但某有一层疑问,当初十日并出,给敝国司衡羿射下了九个,何以现在还有九个?请问天上的太阳共总有几个?”那仙人道:“天上的日总名叫作恒星,比太阳大的也有,比太阳小的也有,总共不知道有多少。不过普照这个世界的通常只有一个。但是世间人君无道,或有其他原因,则两个三个,乃至十个同时并出,亦是有的。司衡羿射落九个,所射下的不过日中之鸟,鸟死而羽毛洒遍于众山。至于日的本体顿然隐遁,并未受伤,所以仍然在此。

  文命、伯益连连摇手道:“不是不是。”一面就走进去和他行礼,将来历告诉了他一番。那教师一面听,一面又细细将文命、伯益看了几回,方才还礼作揖,说道:“原来是上国大贤,刚才唐突,有罪有罪。不过古圣人说:‘虑患贵在未然。

  据我们老辈到别国去考察过的人回来说,别国的人在他母亲怀里不到十个月,就生产了,我们这里要服三十六年方才生产,或者就是这个原故。”正说到此,有人来向他购物,那人就将身躯站起,高不可攀。再问他,亦不答了。

  文命听了,又诧异之至,便说道:“人之身体腐化净尽,很不容易。骨殖之腐化,更不容易,往往有历几千年还存在的。

  日体之大,一百万倍于地,假使日可以射落,则落下之日在于何处?九日同时落下,地面早早压破了。”文命等听了,方始恍然,于是谢了仙人,拔转鼋鼍之头,更向西南方而行。

  ’刚才看见两先生之面颇生,又出于不意,所以不得不有此疑虑,尚请原谅。”说着,就请伯益、文命到里面一个小阁中坐下。

  文命没法,只能下山。回到海边,刚要跨上鼋鼍之背,哪知这些鼋鼍个个昂首向岸,朝着文命点首。大家不解其意。后来文命忽然醒悟,问道:“是否此地已近南海,汝等不能再过去吗?”那些鼋鼍听了,一齐点首。文命道:“那么汝等归去吧。几十日来,辛苦汝等,我甚感激。汝等此次归去,代我向东海神阿明致谢。汝等去吧。”那众鼋鼍听毕,一齐没水而逝。

  现在虽则掘坎藁葬,但是要等到他形销骨化,哪里有这么容易呢?”那人道:“容易容易,少则两三日,多则四五日,无不化尽了。这是素来如此的。”文命听了,煞是怀疑,或者他是故意如此说说的,或者那香草、灵芝之中藏着腐肉烂骨的药,都未可知。然而又不便向他道破,又不便要求他几日之后掘起那埋葬的尸体来实验一下,也只得就不问了。

  到了黑齿国,那国内人民的面目身体无不作黑色,口中之齿尤黑如漆,连那舌头都是黑的。文命等不解其故,找了些土人来问问。那些土人看见文命等,个个匿笑,仿佛有轻蔑的意思。隔了良久,才回答道:“人生天地间,而为万物之灵,最紧要的是与禽兽有别。一个人的牙齿是饮食生命之所系,假使雪白,那么和禽兽有何分别呢?所以敝国有几句俗语,叫作‘相狗有齿,狗齿则白。人而白齿,胡不遄死。’贵国天朝号称文明之邦,何以不将牙齿涅黑,而甘心与畜类一例呢?”

  文命侧眼看那些生徒,所有的书籍大概都是些深虑、远虑、静虑、尽虑的谈头,非常不解,就问那老教师道:“请问贵国教育以什么为宗旨?”那老教师道:“天生吾人,付之以心,是教他去思虑的。人生在世,无处不是危险之地,所做的事,亦无件不是危险之事,所遇到的,亦可说无一个不是危险之人。

  这时文命等众聚海边,无法进行。郭支道:“二龙一路追随而来,似乎身体已有点复原,还是乘龙而去吧。”文命道:“那亦只得如此。”于是郭支撮口作声,那二龙从海中翻波踏浪而出。郭文叫它们伏在沙滩上,细细检查一过,觉得疮口还未尽平,然而无法可施,止能试骑骑看。于是大家乘上龙背,腾空而起,下视茫茫,海涛汹涌,与前此稳坐鼋鼍之背又换了一番情形。

  正要想告辞,那人因文命等是中华大贤,苦苦的邀到他村庄里去留宿,文命推却不脱,只得应允。那村庄中,人家约有几百户,听见文命等到来,个个欢迎,轮流供食,按家分宿。

金沙澳门官网,  文命听到这种话,真是海外奇谈,无理之理。然而亦不和他细辩,便问道:“贵国人牙齿用何物涅黑呢?”那土人见问,便从衣袋中掏出一把果食来分递与众人,并说道:“这种是新鲜的,请尝尝吧。吃长久之后,牙齿自然会黑,那就美观了。”文命等细看那果实,其大如黑枣,皮绿质松,软于海绵,但是不敢轻尝。那土人苦苦相劝,说这是某区区一片相爱之意,何妨尝尝,其中决无毒质。大家见他如此说,只得各尝了一个。

  腹中带剑,笑里藏刀,都是常有的。若不是处处思虑,事事思虑,在在细虑,就走到危险的路上去了。所以敝国的国名叫作百虑国。教育的宗旨,也就在这个‘虑’字上。古圣人说得好:‘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;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。’我们这些人,哪里配说到是个智者?假使在幼年时候,不养成他们千虑的习惯和功夫,那末成人长大之后,势必苟且轻率,岂但没有一得之希望,而危险败事更在所不免呢。先生是个上国大贤,不知道高见以为何如?”

  过了多时,远望前面有一座海岛,文命吩咐就在岛上降下,一则恐二龙疮未大愈,不胜劳苦;二则乘龙与乘鼋鼍不同,鼋鼍背上在海中可以随处度夜,龙背则不能。文命深恐大海漫漫,一时寻不到止宿之地,因此就叫降下。哪知南方炎热多雨,这个岛上绝无人烟。当中一座高山,正在氤氤氲氲,喷发云气,忽然之间,大雨倾盆。文命等赶快支撑营帐,露宿了一夜。

  文命等一连住了数日,觉得他们事亲之孝,待人之谦让,真是出于天性,绝无虚伪,不胜叹佩之至。到了临别的那一天,亲自写了一块匾额送给他们,叫作“扶老纯孝之国”。于是率领众人上了龙背,再向别处。在龙背上尤是称叹不置。

  但是味辛而涩,都不觉眉为之皱。文命便问这果叫什么名字。

  文命道:“某的意思,处事一切,原是应该审虑的。但是在无事的时候,似乎可以不必劳心。”那老教师听了,大不以为然,便岸然正色的说道:“这句话我不敢赞成。我听见古圣人说道:‘先成其虑,及事而用之。’又说道:‘计不先虑,无以应率。’假使如先生所说,无事的时候,将这颗心闲空起来,万一变起仓猝,将何以应之?譬如我们坐在这里,假使上面的房屋骤然塌下来,下面的地壳骤然陷下去,都是应该预先虑到,刻刻虑到的。假使不虑到,请问先生,仓猝之间用什么方法来逃避呢?”

  次日,雨势未息,而二龙又玻文命至此真踌躇无计。忽然望见山上山下林木甚多,暗想:“伐取这种林木编成大筏,或者亦可以航行,何妨一学那古时大圣人的乘桴浮海呢。”想罢,就叫天地十四将拿了兵器,去砍伐林木。伯益道:“某看这乘桴浮海虽说古人有的,但是旷日持久,而且涛浪甚险,恐怕有点为难。前日东海神阿明说,到了南海之后,可向南海神调用。崇伯何妨请了南海神来,和他商量。”文命道:“我非不想到,不过向南海神商量,所调者无非仍是鼋鼍之类。我看这二条龙和以先的许多鼋鼍本来在水中何等逍遥自在,为了我们受尽辛苦。我们人类呢,为的是救世救民,将来历史上或许都有功名可言。它们为什么呢?我想了心中不忍,所以不愿请教南海神。”

  一日,到了一国,只见她们纯是女子,绝无一男,不觉诧异。那众女子看见文命等到了,亦非常之欢迎,个个围绕拢来,殷殷招待,并且牵牵扯扯,都要邀到她家里去。

  那土人道:“名叫槟榔。”说着,就指路旁一株树道:“就是它的果实。”

  文命道:“屋倒地陷,那是不常有之事。万一不幸,不及逃避,亦只可付之天命。时时顾虑,徒然劳心,似乎无谓。”

  伯益说:“那么一面砍伐林木,一面请南海神来商议,假使仍旧是调用鼋鼍之类,那么不妨姑且先造木筏试试看,如果另有别法,岂不甚妙。”文命一想有理,乃作起法来,喝道:“南海神祝融何在!”喝了一声,不见踪迹,文命大疑。再喝一声,只见一位神君朱衣跨龙而至,向文命行礼。文命作色问道:“尊神是南海神祝融吗?何以一请而不至,须某再请?”

  文命看她们蓄意不善,本想严词拒绝,后来要想探问风俗,只得婉词和她们说道:“我们这一队人是不能离开的,诸位要谈话,何妨就在此地谈谈呢。”众女子听了,都觉失望,呆呆的立着不动。文命就问他们道:“贵国的男子现在何处?何以一个都不见?某等很想和贵国的男子谈话呢。”那众女子听了,又非常不悦。隔了一会,说道:“男子是有的,不过还小呢。”正说时,人丛中就有一个抱着婴孩的女子挤进来说道:“诸位要和敝国的男子谈话吗,请和他谈。”

  文命细看那树高约三丈余,叶为羽状复叶,小叶之上端作齿嚼状。果实累累成房而出于叶中,每房簇生数百,形长而尖,正是中土所无之物。于是辞谢了那土人,又向各地考察才知道他们嗜槟榔如命,身畔恒携一袋,满贮摈榔,饮食之外,常常以槟榔投入口中,非至熟寐不休。自幼至长,无日不如此,以至齿舌尽黑,吐沫皆红,反以为美观,真是特别之俗尚了。还有一项,他们的食品又嗜食蛇肉,在那吃饭的时候,往往有一赤蛇一毒蛇在其旁,脔割分切而食之,是亦奇异之嗜好。

  那老教师听到这句话,尤其不佩服,便说道:“事事付之天命,那么人的这颗心是什么用处呢?天付一颗心,又是什么意思呢?照先生这样说起来,饱食终日,无思无虑,岂不是和猪狗无异吗?人生世界,虽则不过三四十年的光阴,但是哪一项不要费一番的经营?就是哪一项不应该先费一番的考虑?所以在无事之时,总要常作有事之想。既然要虑到他不能必得,又要虑到他万一或失。未死之先,要虑到我的生计如何维持。将死之时,还要虑到我死后埋骨之地是否稳固。更要虑到我子孙的生计如何维持。既虑其常,又须虑其变,既虑其先,又须虑其后。心不虚设,才能算日不虚度,才能算人不虚生。假使都付之天命,那么何贵乎做人的‘做’字呢?”

  那神君道:“某乃南海君祝赤是也。南海神祝融,有事上朝天阙,由某代表,因此来迟。不识见召有何吩咐?”

  文命等一看那婴孩,不过生了几个月光景,眉目间颇有男子之概,但是乳臭尚未干,何能谈话呢?便又向众女子陪笑道:“请诸位不要相戏,某等想和贵国年长的男子谈话。”言未毕,又有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男孩从人丛中挤过来,叫道:“先生,这个孩子年长了,和他谈话吧!”文命一想,这事奇怪了,这些女子苦苦与我相戏,不知何故,我在何处开罪于他们呢?

  过了黑齿国,就到青邱国。那些人民食五谷,衣丝帛,大概与中国无异。但发现一种异兽,是九尾之狐。据土人说,这狐出现,是太平之瑞,王者之恩德及于禽兽,则九尾狐现,从前曾经现过,后来有几十年不现了。现在又复出现,想见中国有圣人,天下将太平之兆。文命听了,想起涂山佳偶,不禁动离家之叹。然而公事为重,不能顾私,好在大功之成已在指顾间,心下乃觉稍慰。

  文命听到这番话,知道他蔽锢已深,无可解谕;就使解谕,他亦不会服的。于是想离开本题,另外用一种话去打动他。觉得他在言谈之间,有两点很可注意:一点就是人生在世,不过三四十年光阴的这句话;一点是他在谈话之时,屡屡打呵欠。

  文命道:“某奉命治水海外,龙驭受伤,不能乘坐,阻碍行程,未知尊神有援助之方法吗?”祝赤道:“这个不难。凑巧这座山上生有良药,只要采些给尊驭一吃,无论何病都可以好了。”文命大喜,便问药在何处。祝赤随手指一种树说道:“这个就是。”那时天地将正在动手,要砍此树。祝赤慌忙止住道:“快不要斩!这些树木都是难得的良药,斩去甚可惜。”文命细看那种树木黄本赤枝而青叶,不知叫什么名字,就问祝赤。祝赤道:“它叫叶树,其生颇难。东海中有一种黑鲤鱼,长到一千尺,如长鲸一般,往往喜欢飞到南海来。假使死了之后,它的骨肉皆消,只有它的胆不消,化为一种石,名叫赤石。

  正在踌躇,伯益在旁指指那孩子说:“我要想见见他的父亲,或者他的伯叔都可以。”众女子听到这句话,顿时面色个个发赤,旋即个个叹气。停了一会,有一个女子说道,“也可以,诸位请跟我们来吧。”当下那女子在前,众女子簇拥了文命等曲曲弯弯,到了一座大厦之中。正殿三间,当中一间,供奉着的不知道是何神道。转过后轩,只见一所极大的庭院,庭院正中,有一个长广三丈的方池,池中正有两个女子,赤身****坐在那里,不知做什么。

  一日,行到一国。上岸之后,但觉森林重翳,梧桐甚多。

  于是就问他道:“老兄的见解高明之至,某极佩服。不过向例,人生百二十年为上寿,百年为中寿,八十岁为下寿。现在老兄说,人生不过三四十年的光阴,这句话从何说起?”

  这种叶树就生在赤石之上,所以可为良药,无病不宜。天地上下的各神祗帝者都到此地来采取,因此这树很是名贵。”

  众女子指给文命等看道:“这池名叫潢池,亦叫台虺之水,就是小孩子的父亲了。”说完,又带领文命等走到一座偏院,院中一无所有,仅仅有一口大井,众女子又指指向文命等说道:“这可算就是小孩子的伯叔辈了。可是这池这井说是他的父亲、伯叔固然可以,说是他的祖父、伯叔祖父亦可以,就使说是他的曾祖、高祖、远祖,亦都无不可以。原来我们国里的人类全是从这两个地方坐一坐,看一看而来的。假使我们国里有男子,何至于要这个池、这个井来做我们公共的丈夫呢?”

  梧桐之上翔集了几对凤凰,在那里自歌自舞。伯益道:“原来凤凰出产在此地。”正说间,只见前面来了一个人,衣冠整齐,手中拿着一柄大斧,而腰中又佩着一柄长剑。看见了文命等,便慌忙疾趋面前,放下大斧,躬身打拱问道:“诸位先生不是敝国人,从何处来?敢请教。”文命等告诉了他。那人重复打拱行礼,说道:“原来是天朝大邦人,怪不得气宇与寻常人不同。请问此刻寓居在何处?”

  那老教师道:“先生所说的是上古的话,上古的人禀赋厚,所以有如此遐龄。现在的人禀赋薄,不过三四十岁而止。到了五十岁,大家都要叫他南山老寿星了。先生哪可以拿古人来例今人呢?”

  文命道:“怎样吃法呢?”祝赤道:“无论树枝、树花、树果,都好采给他吃吧。”郭支在旁听了,爱龙心切,早就过去采了许多树叶喂龙。这里文命又问祝赤道:“此山何名?”

  文命听了这话,非常诧异,就问道:“刚才两位抱的小孩子不都是男孩吗?待他们长大起来就有男子了。”众女子听了,又叹口气道:“便是我们亦都存了这一种痴心妄想,所以在这里费心费血的养他们。不是如此,一生出来,早弄死他们了。”文命不解,忙问何故。众女子道:“我们生的女子,个个都养得大。若生男子,到了三岁,一定死去,岂不是天数吗?”说到这里,那抱小孩的女子说道:“我这孩子,已就要三岁了,不知道养不养得大呢。”一面说,一面竟大哭起来。文命等听了,无不伤心,就用言语去抚慰他们。

  文命道:“某等此刻才到,尚无寓处。某等之来奉命治水,如贵国并无水患,不须某等效劳,某等亦即便动身,不须寓处。”那人又拱手道:“原来诸位先生不远万里,特为小国拯灾而来,那么隆情盛意极可感戴。虽则敝国并无水患,然而诸位先生既然迢迢万里到了此地,万无立即回去之理。某虽是个樵夫,但亦应代国家稍尽地主之谊,不嫌简亵,请先到寒舍坐坐,再报告官长来接待吧。”文命等察其意诚,就欣然答应。那樵夫又再三请文命等前行,自己只肯随行在后。

  文命道:“那么请教老兄,今年高寿?”那老教师道:“虚度三十二岁,不中用了,眼见得望天的日子少,入地的日子多了。”说着,顿然愁容满面,将头渐低下去,想来又在那里思虑什么了。

  祝赤道:“此山多云雨,所以就叫云雨之山。”文命就向祝赤深深致谢,祝赤告辞而退。那两龙条自从吃了树叶之后不到半日,居然痊愈。文命等才相信它真是良药。

  忽然间,一个女子竟老着脸皮向文命等说道:“我们正苦都是女而无男,现在诸位恰恰到此,不可说不是天假之缘。我想,就请诸位永远住在这里,与我们配为夫妇,岂不好吗?诸位都是中华国人,我听见老辈传说,中华国的贵人有夫人,有妻,有妾,一个男子,娶一百几十个女子的都有。现在我们人数不多,诸位二十个人二百个,分配起来,所余者无几,未知诸位意下如何?我辈决不会妒忌吃醋,请诸位放心。”

  又穿过了一个森林,只见又是两个衣冠之人,手中各持着一剑,指着一只死鹿在那里苦苦相让。一个说:“这只鹿明明由老兄捉获,死在老兄之手,当然应归老兄,小弟何敢贪人之功呢!”一个道:“虽则由小弟捉获,然而非老兄连斩数剑在先,何能立即就擒,论到首功,还是老兄,小弟何敢幸获呢!”一个道:“小弟虽先斩数剑,而鹿已迅奔,若非老兄连挥数剑,早已逃无踪迹,何处寻见?所以先前数剑其效已等于零,捉获之功全在老兄,照理应该归老兄无疑。”一个道:“鹿是善奔之兽,若非老兄先与以重创,小弟虽欲斩它亦未必斩得着,这全是老兄之功,还请收吧,不要客气了。”两个苦让不已。

  文命听到他只有三十二岁,不禁诧异之极了。仔细一看,就明白了他的原故,也很觉他们可怜,于是乎就问他道:“贵国人夜间的睡眠,大约须多少时间?”那老教师正在深虑的时候,忽然听见文命的话,打断了思路,但是没有听清楚,再问一句。文命重复说一句,他才答道:“无事之时,大约睡一个时辰,有事之时,我们总是通宵不睡的。”

  次日,便又驾龙前进。到了一处,只见无数人散在海边,两手都伸在海水之中不知摸什么,不免下龙考察。后来看见远远地有两只手从海中伸出,手中各捕着一条大鱼。细看那手离他的两肩约有三丈,真是长极。后来又细看那些人个个都是如此,想来必定长臂国之民了。

  文命听了,暗想这真是出于意外之事了,慌忙答道:“承诸位厚意,非常感激。但是某等均有事在身,且奉有君命,不敢逗留,请原谅吧。”那些女子沉吟了一会,又说道:“全体不能,剩几个在此地总可以的。”文命等齐声道:“我们都有事务,实在不能在此。”众女子听了,陡然个个怒形于色,骂道:“既然不能,你们到此地来做什么?害得我们低首下心,陪了半日。”文命慌忙对他们道歉,众女子一个也不来理睬。

  文命上前说道:“两位真是君子,太辛苦了。某是外邦人,可否容某说一句话?”那两个人看见文命等气象不凡,都慌忙放下手中的剑,整一整衣冠走过来,恭恭敬敬的作揖道:“不敢拜问诸位先生贵国何处?刚才某等在此放肆,惹得诸位先生见笑,如肯赐教,感激之至。”文命道:“某是中华人。”刚说得一句,那两人重复作揖,说道:“久仰久仰!失敬失敬!”文命还礼之后,就说道:“某刚才见二位所说各有理由,依某愚见,何妨将这鹿平分了呢。”一个道:“某问心实在不敢贪人之功以为已有,照例是应该全归那位老兄的。”那一个又如此说,于是又推让起来。

  文命道:“那么日间倦吗?”那老教师道:“倦呀。但是上床去睡,却总是睡不熟,至多一合眼而已。”文命道:“人的睡眠,是休息日间的疲劳,依某所闻,一个人每夜至少须睡四个时辰,方才可以将日间的疲劳恢复。现在贵国的人睡眠时间如此之少,恐怕于卫生方面不甚相宜。身体的容易衰老,或者原因在此,不尽是禀赋薄的原故吧。”

  之交道:“人的两臂果然都有如此之长,倒也便利。假使有物件落在地上,不必俯拾,但须一拿就是。或者在高处,或者在远处都可以如此,岂不甚便。”国哀道:“恐怕不然。远处、高处、低处的固然甚便,假使是近处的,未免运掉不灵。

  一闹之间,顿然散去,口中还在那里乱骂,像个很恨的样子。

  那樵夫道:“二位互让不休,既然承这位先生指教,这位先生生长中华礼义之邦,所断必有理由,恭敬不如从命,某看竟平分了吧。”两人听说,才不让了。但拿剑去割鹿时,又互让先动手,后来分割开了,又复互让。一个说老兄太少了,应该再多一点;一个说小弟太多了,应该再少一点。推逊了好一会,方才各携所有,互说“承赐”而去。

  那老教师听了,似乎大有感动,便说道:“某于此层,亦常常虑到,不过上床之后,越虑他睡不熟,他却越睡不熟,这种情形,在幼年是没有的,到了二十岁左右,就来了,到了三十岁左右更厉害了,不知何故?”

  况且臂膀总只有两节,过于长了,身体近部或有痛痒,反不能搔摸,岂不苦呢。”真窥道:“我看不然。他们有两只手,身体近处的痛痒这只手不能搔摸,那只手必定可以搔摸,决不至于苦。”横革道:“我看世界上的事情无非是个习惯。习惯养成之后,无所谓苦不苦,更无所谓便不便,就使有不便之处,亦必有一种方法来补救,决不会苦的。”大家都说道:“这话不错。”

  文命等觉得可笑,但是也觉得她们可怜。

  文命便问那樵夫道:“贵国何名?”樵夫道:“承邻邦谬赞,都称敝国为君子国。敝国君虽不敢当,但是说道:‘人既以君子相期,我亦不可自弃,就定名为君子国。但求顾名思义,能实践君子之行,以无负邻邦之期望,那就好了。”文命道:“看那刚才那让鹿之事,真不愧为君子。”那樵夫听了,连称岂敢岂敢。

  文命道:“某有一句直言奉告,请老兄不要生气。睡眠不足,就是思虑过度的原故,思虑过度,则扰动肝阳,心神不能安宁,如何能睡得熟呢?既然睡不熟,则心神体力都没有休息修补的机会,日日如此,年年如此,人的身体就使是金石做成,也容易磨蚀,何况是个血肉之躯呢?敝处请求养生的人,有几句话,叫作‘毋劳尔形,毋摇尔精,毋使尔思虑营营,乃可以长生’,这几句话是很不错的。我们做人,为个人生计问题,为社会服务问题,为国家宣力问题,原不能都是绝智弃学,游心于玄默,学那个修练之士的举动,但是却不可不有一个节制。

  郭支道:“天的生人总是一样。看他们的身体亦与我们差不多,并无两样之处。何以两只臂膀会长到如此?”

  大家齐循旧路而回,一路走,一路议论。郭支道:“某听说独阳不长,孤阴不生。现在她们尽是女子,竟会得生男育女,煞是可怪。”国哀道:“她们这池水和井水坐一坐、看一看就会得育孕,尤为奇怪。我觉得那池水与寻常之水并没有什么两样。”文命道:“天地间不可以常理测度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,只可以‘六合之外,存而不论’八个字了之,不必再去研究它了。”

  走到一座牌坊边,樵夫抢上前一步,拱手向文命等道:“这是里门了。”文命仰首一望,只见上面匾额大书“礼宗”二字。进了里门,曲曲走过几家,樵夫又上前拱手道:“此地就是寒舍。请诸先生稍待,容某进去布席。”说着进去,隔一会出来,作揖邀请。

  依某看起来,大约独坐之时,凭虚幻想空中楼阁,忽而富贵,忽而贫贱,忽而得意欢欣,忽而失意悲戚。这种叫作幻妄的思虑,是万万不可有的。第二是贪得的思虑。人生世上,生计固不能不维持,但是何必孜孜营求,力求满足?广厦万间,所居不过容膝,食前方丈,所食不过适口。千思百虑,多益求多,何苦来?第三是痴情的思虑。终日营营于声色货利之中,固是可笑,就是为子孙后嗣计,亦是痴情。我只要尽我做父母之道,善教善养就是了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他们的生计一切,我代他去思虑做什么?第四是怯弱的思虑。忧病忧死,忧危难,忧失意,忧受人之愚弄,举步荆棘,跼地蹐天,五日不在愁闷之中,无处不是畏惧之地,这是最犯不着的。圣人之道,尽其在我。

  伯益道:“大概人的四肢五官都看他的用法,假使各项平均使用,那就平均发育,如若专用一官,那么到得后来,那专用的一官必定特别发育。这是一定之理。盲者专于用耳,所以他的两耳特别聪亮。匠人专于用手,所以他的两手比较常人粗大。北方有一种人穴居野处,天气既寒,得食极不容易,所以终日的生活就是东张西望,寻见鸟兽,可谓专用目力。因此他们的目力特别的锐,日间能望见天上的星,平地能识远山上之兽,就是这个原故。这种长臂国的人民,他的生计想来除鱼之外,一无所有。而又无别种器械可以捕捉,专用他们的两手。

  这时已到海边,大家乘龙再向西北行。只见前面空中有一物,似鸟非鸟,从东北向西南而去。大家看得诧异,说道:“这个不知是何怪物?”狂章听了,脱离龙背,飞身过去,匆匆一望,就回来报告道:“是一辆车子,车上坐着两个人,大约是何处神仙之类。”黄魔道:“决非神仙。神仙的车子还要华丽,旁边总有彩云拥护,而且着实要走得快,没有这样慢腾腾的。”由余道:“或者是修道初成,能力浅薄的神仙,亦未可知。”大家议论了一回,也就丢开不提。

  文命等进内一看,收拾颇为清洁,当中草堂又横着一匾,大书“退让明礼”四字。坐定之后,文命正要开言,只听得外面一阵车马之声,直到门前,有一人进来问道:“刚才闻说有二十几个中华大贤,在此地吗?”那樵夫慌忙站起来答道:“在此地。”陡然进来一个衣冠庄严之人,那樵夫见了,先向之行礼,然后介绍与文命道:“这是敝邑邑长。”那邑长就过来行礼,说道:“中华大贤,难得驾临,有失迎迓,抱歉之至!

  天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一切意外之变,思虑他做什么?而且果有意外之变,亦决不是穷思极虑所能虑得到的,枉费心思何苦来!以上几种思虑,可说都是无谓之思虑。至于处事接物,却不可不有缜密深远的思虑。但是亦不可过多,多则疑,疑则无所适从。而且畏惧的心思,就由此而起,弄到后来,事情反而不成,亦是有的。区区愚见,老兄以为何如?”

  年久之后,变为遗传,成为种性。所以臂长的原故,某想起来大概如此。”文命道:“这话极是。四肢五官专用起来,固然能够特别发展,不用起来,亦可以使它渐渐消失。上古之时,人体亦遍身有毛,以御风寒。自衣服之制备,而无须长毛,所以毛亦消失了。身上之皮本来亦自能抖动,以驱蝇蚋,如马一般。后来有手,可以随处抓搔,所以那皮的抖动力亦渐渐消失了。至于心思,亦是如此。人为万物之灵,所灵的就是这一颗心。明义理,辨是非,识利害,察得失,都是心的作用。心思愈用则愈灵。圣人、贤人所以超出乎常人者,就是专用其心,使他的心思特别发达,所以能特别灵敏。假使不去用它,必定日渐愚蠢。古圣贤说:‘山径之蹊间,介然用之而成路,为间不用,则茅塞之矣,今茅塞子之心矣。’又说道:‘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为之,犹贤乎己。’这种就是说心思万万不可不用,专用两臂,可以成为种族,可以维持他们的生计,专用心思,岂不是更好吗!”众人听了,都说极是极是。大家谈了一会,见长臂国一切简陋,无可观览,遂又驾龙而行。

  过了多时,到了一座大山,但见山的南面屋宇栉比,树木参差,仿佛是一个大聚落,当下就降龙下去小憩。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林中出来,形状甚奇,头目面貌和常人不殊。但其身体细圆而长,仿佛像蛇。仔细一看,后面的确还有一条蛇尾,从下面往上直蟠到头顶,不知是人是怪。由余忙上前问道:“贵处是什么国名?”那人道:“敝处叫轩辕国。”文命见他能够人言,料无恶意,遂上前问道:“贵国取名轩辕,是何意义?”那人道:“说来亦可笑。敝处人住在穷山之南,本来无所谓国名。有一年,有一家姓公孙的人家生了一个孩子,非常聪明。

  刚才有二人来报告,说因互让一鹿,不能解决,承大贤判断,平允之至。仔细一问,知大贤已在此地,特备车舆,前来恭迓,请到小署坐坐吧。”

  那老教师听了,似乎有点佩服,便问道:“据先生所说,亦极有道理。但是我们无事之时,要常作有事之想,这个习惯自小早已养成,所以有时候要想断绝那思虑,那思虑总是重重而起,真是苦不胜言。请教先生,有什么方法可以去断绝它呢?”

  一日,到了一处,那人民状貌奇异之至,个个生三个头,大家都很诧异。第一要考察的,就是他三个头上的五官是同时动作的呢,不是同时动作的呢?考察的结果,知道是不同时动的。譬如一日三餐,第一个头食早餐,第二个头食午餐,第三个头食晚餐。说话视物,都是分班轮流。在那不动作的时间,则双眸紧闭,仿佛沉睡的模样。而那个当值的头则双目炯炯,精神焕发,真是非常可怪。

  后来跑到东方去,建立一番事业,听说很是伟大。他自己取了一个名字,叫作黄帝轩辕氏。后来四面的邻国都惧怕他了,知道敝处是他生长之地,所以就叫敝处为轩辕国,敝处人听惯了,亦就承认叫轩辕国了。”

  文命固辞不获,只得辞了樵夫,随了邑长同行。沿途所见里门上面都有匾额,有的写“德主”二字,有的写“文材”二字,有的写“后己”二字,有的写“先人”二字。须臾,到了衙署,邑长先下了车,然后请文命等下车。每到一门,必有一番揖让。到了大堂,分宾主坐下,文命仰首一望,只见大堂正中亦有一块大匾额,写着“礼让为国”四个字,上面是年月日,下面有御笔字样,原来是他国君亲手写的。

  文命道:“人手之初,可用数鼻息的方法。先静坐下了,调起鼻息来,或者数鼻息之出,或者数鼻息之入,从一二三四数起,数到几百几千。久而久之,自能神明湛然,百虑不干,这个是最便之法。从前敝处有一位大贤,教人看鼻端之法,就是从调息的入门。他有几句韵语,某可以写出来,请老兄看看。

  庚辰道:“昆仑山有一株服常树,所结的果实,名叫琅玕,形似明珠,是一种至宝。天帝颇爱惜它,防恐为凤凰之类所窃食,所以特派一个三头人在树上伺察,三个头迭起而迭卧,以伺琅玕与玕琪子。不想这里竟有三头国。”文命道:“是的。

  文命一想,原来我的高祖生在这个地方,今朝到此,不可谓非大幸。当下便问那人道:“黄帝轩辕氏生在什么地方?此刻遗迹还在吗?”那人道:“这个孩子自从到东方去之后,后来亦曾回来一次,据他说已经做了什么中华天子了。护从的人非常炫赫。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老辈、长者,倒依旧是致敬尽礼,和他幼年在这里时一样。我当时和他家本是邻居,他的母亲附宝,很是一个慈祥和善的人,我们常见的。所以这轩辕小孩子我时常抱他。他对于我亦很亲热。那次回来,我曾提了他小时玩皮的事迹,问他,他都还记得。自从这次去了之后,没有再来过,后来就听说死去了。这样一个聪明的小孩子,只活到一百岁,便尔天殇,真是可惜。诸位要访他的故居吗?相离不远,请同去看看吧。”说着,转身就走。

  文命就询问邑长一切风俗情形。那邑长指着匾字说道:“敝国立国的根本就在这四个字上。这四个字本来是从贵中华上国流传过来的。当初听说贵中华上国有一位大圣人,屡次要乘桴浮海,到敝国来居祝有人说那个地方太简陋,怎样呢?大圣人道:‘有君子国人住在那里,何至于陋呢。’可见当时敝国的民风已承蒙上国大圣人的谬赞。后来敝国君得到这个消息,早夕盼望大圣人降临,但是终于没有来。敝国君不得已,派人到上国探问,哪知大圣人已经去世,仅仅求到大圣人的许多遗书。敝国君细细阅读,觉得都是天经地义,万世不刊之论。

  说罢,见生徒案上有笔牍,就取来写道:鼻端有白,我其观之。一阖一辟,容与猗移。静极而嘘,如春沼鱼。动已而吸,如百虫蛰。氤氲变化,其妙无穷。谁其尸之?不宰之功。云卧天行,非余敢议。守一处和,千二百岁。

  从前大司农到过昆仑,见过三头人。某亦曾听他说过,那个三头人或者是这个国里得道之人,或者竟是这个国里叫去的,都未可知,大约总是他们一类罢了。”大家谈了一会,乘龙再向前进。

  文命等一同跟着。大家心里暗想:“黄帝轩辕氏到此刻何止五六百年,他说曾经抱过,而且口口声声叫他小孩子,这是什么话?而且黄帝活到一百多岁他还说是天殇,这又是什么话?”想到此地,文命便问道:“先生高寿?”那人道:“小呢小呢。小子今年才活到七百八十足岁,正是翩翩少年。先生之称,万不敢当。”文命等听了,都大吃一惊,便又问道:“那么贵国人的寿数最高是多少?”那人道:“亦不一定,大概普通总在千岁以上。先兄幼年多病,大家知道他是不寿之征,后来只活了八百岁,这是很少的了。其余三千岁五千岁,都是常事。”

  最妙的,恰与敝国立国宗旨相合,所以敝国君立刻采取了这‘礼让为国’四个字,御笔亲题,颁发各地大小宫署悬挂。又采劝退让明礼”四字,叫百姓制成匾额,家家悬挂,以为训练民众之标准。其余里门、闾门、邑门,及通衢要道各处均有关于札让的格言标示着。多少年来,颇著成效,居然小民无争竞之风,这亦是上国大圣人的恩惠呢。”

  写完,递与那老教师道:“这是调息之方法,老兄倘能照此行去,夜间必能安睡,精神必能焕发,寿命必能长久,还望普劝贵国之人共行此法,使大家日即康强,同登寿域,某之望也。”那老教师看了,又思虑了好一会,再问:“照这个调息的方法,一定有效吗?”文命道:“请老兄不必疑虑,一定有效。敝处还有一位大贤,做了一篇《养生颂》,极言调息的功用,某一并写出来,给老兄做参考吧。”说着,取了笔牍,又继续写道。

  傍晚,望见一个大岛,即便停下。那停下之处是一片海滩。

  正在说时,只见远远一座邱陵,丘陵之上,有许多房屋。

  文命道:“敝国那位大圣人所讲的,不止“礼让”两个字,何以贵国独采用这两个字?”那邑长道:“一则与敝国宗旨相同,二则一个国家最怕是乱,乱的原由多起于争,能让即不争,就不乱了。”文命道:“凡有血气,皆有争心,贵国用什么方法,使他们让而不争?想来决不是到处贴几张标语就可以奏效的。”

  已饥方食,未饱先止。散步逍遥,务令腹空。当腹空时,即便入室。不拘昼夜,坐卧自便。惟在摄身,使如木偶。常自念言,我今此身,若少动摇,如毫发许,便堕牢狱,如酷吏法,如大帅令,事在必行,有死无犯。又用古语,及圣人语,视鼻端白,数出入息,绵绵若存。用之不勤,数至数百。此心寂然,此身兀然,与虚空等,不烦禁止,自然不动。数至数千,或不能数,则有一法,强名曰随,与息俱出,复与俱入,随之不已。

  海滩之内都是些蔓草茂林。茂林里面是什么地方,因为螟色迷离,已望不清了。好在文命等是露宿风栖惯的,亦不选择,就在沙滩上支起行帐,以备住宿。

  那人遥指道:“这丘上就是了。”少倾,到了丘上,只见那些房屋虽旧而不倾斜,男女老幼有许多人住在那里。那轩辕国人说道:“轩辕这孩子上次回来时,非常爱惜他的旧居,防恐日久损坏,所以特地请了从前相识的人来居住,以便按时修茸。

  邑长道:“这个自然。‘让’之一字,是要两方交让的,决不是一方独让的。所以敝国教让之法:第一,使之习礼。平日彼此相接以礼,就使偶有不平之事,自然能相忍,而不至遽出于争。第二,使之明理。理明之后,自然知道让是美德,争是恶德,让是决不会吃亏的,争是决没有好处的。终身让畔,不枉百尺;终身让路,不枉百步。货悖而入,亦悖而出;言悖而出,亦悖而入。将这种理由时常和百姓讲说,他们能彻底觉悟,自然好让而不争了。第三,是裁判得其平。假使人民发生争执之时,决不可有所偏袒。对于父,总劝其尽父道;对于子,总劝其尽子道;对于兄,总劝其尽兄道;对于弟,总劝其尽弟道。一切都是如此。譬如有财的资本家苛刻做工的贫穷者,原是有的。但是政府对于资本家固然要晓谕禁止,使他万不可苛刻。一方对于穷苦工人亦应该恳切晓谕,使他们安贫,安命,安分,万不可博扶助贫穷的美名,使他们起来与资本家相抗。

  一旦自往,不出不入。忽觉此息,从毛窍中。八万四千,云蒸雨散。无始以来,诸病自除,诸障自灭,自然明悟。警如盲人,忽然有眼,此时何用,求人指路。是故老人,言尽于此。

  这时一轮明月正上东方,习习清风自海中吹至,将日间炎热之气一概洗涤。大家吃过晚餐之后,就在沙滩休息,或围坐闲谈,或踏沙散步,或水边照影。约到二更时分,方才归寝。

  原说将来再来,而今已无望了。”说罢,不胜叹息。

  因为人性本来有争心的,导之以让,结果还免不了一个争;倘使再教他们争,那个流弊,伊于胡底。况且那对方的人,亦岂肯就此忍辱受亏,吞声默尔。其结果,必至勾心斗角,蹈罅伺隙,无时不在相争之中,非两败俱伤,即纷争不已,国家发生这种现象,有何裨益;人民造成这种现象,有何乐趣!所以敝国政令,惟在敦礼习让,自幼养成他们一种谦让之风。偶有相争之事,认为奇耻大恶,不可齿于人类。以此之故,几千年来从无乱事发生。未识诸位先生以为何如?还请赐教。”文命等听见这番议论,着实钦佩,都赞扬了一会。

  写完之后,递给那老教师,一面和伯益站起身来告辞。说道:“荒废馆政,不安之至!再会再会。”那老教师接了文命的写件,正要凝思,忽听文命说要去了,慌忙起身挽留,但是文命等决不留了。老教师送出大门,方才回转。

  哪知一窹醒来,红日已高,大家急忙起来,但是不知不觉都有点病意。有的说我头痛,有的说我身热,有的说我发冷,除出天地十四将之外,大概没有一个不如此。文命就说道:“南方暑热潮湿之地,我们跑来,偶然生病,本在意中之事。但亦须渐渐而来,决无一夜中同时生病之理,我看其中必有古怪。此地究竟何处?我们既然有病,不能出去考察,请天地十四将中哪个去查一查吧!”黄魔、大翳、兜氏、卢氏四将答应而去。

  文命细看那丘形,有一处仿佛如车之轩,有一处仿佛如车之辕。暗想:“高祖当时号称轩辕,或者以此得名吗?”后来一想,又不对:“车舆之制,是我高祖所创造的,怎样会得以此丘得名呢?或者我高祖会心不远,创造车舆,就是依此丘之形状而模仿成功,亦未可知。”

  当下那邑长又备筵席,请文命等宴饮。所有肴馔都是兽类之肉,原来他们是专门食兽的。庭前有一种薰华草,甚为美丽,可惜朝生暮死,不能持久,然而陆续发生,也不寂寞。宴饮完毕,忽然有两只大虎,斑斓狰狞,走到那邑长旁边伏着,仿佛如家养的猫狗一般。

  文命看那街上的人仍旧是迷迷梦梦,一无精彩的在那里走路,不禁叹息,向伯益道:“天下之事,中道最难。然而不是中道,就有流弊。我们于举世争权夺利之中,看到君子国的谦让,真是好极了。但是不知道的,很疑心他们是有意做作,而且多少的时间和精神消耗于这种无谓的推让之中,岂不是太过吗?看到那举世不肯用心之人,或一无计虑之人,能够如百虑国的这种教育,亦算是好的了。但是弄到戕生短命,神气全无,岂不亦是太过吗?所以中道最要紧。”

  过了多时,回来报告道:“此地名叫有蜮山,有一种怪物,名字叫蜮,一名短狐,又名射影,又名射工,又名水弩,非常为患。据说是生长在水中的,但是亦能上岸,而且善于变化,极不容易发现。它最喜在暗中害人,害人之法有两种:一种是以气射人,人的皮肤上给它的气射着,即生疥疮。所以在此地之人,虽则炎暑,决不敢****跣足。一种是含沙以射人之影,人的影子中着它的沙,非死即玻所以此地的居民不敢依水而居,都住在山上。有日有月的时候,亦不敢轻易走到水边,就是防着暗中有蜮之故。昨夜我们在明月之下闲谈了许多,虽则没有****跣足,但是影子中着它的沙,恐怕不能免。大家同时生病,不要是这个原故吗?”

  正在想时,只见那人东指西指道:“这里是附宝住的。这里是少典氏读书会客之所。这里是轩辕氏诞生之处。”滔滔不绝,说了一会。文命不胜慨慕,徘徊凭吊了半晌,又细问他们的饮食起居,才知道他们是饮露以解渴,吸气以充饥,并不食谷食血的,所以有这般的长寿。

  文命等看了,不禁骇然,便问那邑长道:“贵国素来豢虎吗?”邑长应道:“是。”文命道:“不怕它反噬吗?”邑长道:“不会不会,忠信之至,可孚豚鱼,何况于虎?”文命等又暗暗嗟叹。又谈了一会,那邑长要请文命等见见他国王。文命因来往路程须十日以外,遂力辞不去。辞了邑长,仍到海边,驾鼋鼍而行。

  伯益道:“那教师经崇伯这番指导之后,似乎有点醒悟。

  众人一想,不错。之交道:“我们今朝仍旧住在水边呢,天气大晴,太阳又烈,假使再给它的气或沙射着,那么岂不是要病上加病吗?我们还是搬到山上去吧。”大家一听不错。

  后来文命等谢了那人,离了轩辕国,越过穷山,再向西北进。到了一处,只见那些人民,纯是黄衣黄冠,腰佩宝剑,气概轩昂,看见文命等是异国之人,都跑来询问。文命告诉了他们,他们都羡慕道:“原来是中华人,中华是我们的祖国呢。”文命听了,就问他们的国名。那人道:“敝国名叫丈夫。”

  但愿他们以后能够损过就中便好了。”文命道:“但愿他们能够如此。”二人且谈且行,不觉已到海边,再上龙背前进。

  于是忙忙的收拾一切,抱着病,勉强向山上进行。一路看见田亩甚多,所种的都是黍,才知道他们是以黍为食。又看见有人弯弓搭箭,在那里打猎。但是远望过去,并不见有禽兽,颇为诧异,不知射的是什么。到了山麓,四面一看,并无水流。

  文命极口称赞道:“照贵国人的仪表,不愧丈夫之名。”内中有一个老者听了,叹口气道:“何尝是如此呢?敝国纯是男子,绝无女子,所以称为丈夫国。”

  一日,到了一处,叫作白民之国。气候炎热异常,太阳正照头顶,日中的时候,万物都没有影子。而且呼叫起来,声音都不甚响,大概是在大地当中的原故。因为他们人民生得甚白,所以叫作白民国。由白民国而南,所过的地方,它那个房屋都是向北造的。因为向北可以得到日光,而向南造的,倒反不能得到日光,与白民国以北情形正相反。所以从北方去的人,给他们取一个名字,叫作北户,或叫作北户孙。

  文命等亦实在走不动了,就选了一处地方支起行帐,依旧住下。

  文命诧异道:“那么贵国姒续子孙之计怎样呢?”那老者又叹口气道:“不瞒老兄说,敝国创立至今,不过几百年。从前先祖是中华人,奉了君主之命,到西王母处去采药。哪知迷失路途,到了此间,粮食告罄,同行之人有几十个,只得在此住下,采果实以为粮,织木皮以为衣。过了多年,大家性命虽得保全,而深恐怕日久之后,一个个都死起来,最后几个无人埋葬,因此颇以无子孙为虑。哪知自此以后,个个人的肚皮都渐渐大起来。起初还以为病,但是饮食起居一切如常,并无病象,亦只得听之。不料十月满足之后,个个生产了。男子生产痛苦异常,然而久之亦成习惯,所以诸位看某等都是昂藏丈夫,不知道到了生产之期就不能雄飞,只能雌伏。一身兼父母,岂不可痛可耻。”说罢,又叹息不已。

  一日,到了一处,它那些人民脸上都刺着花纹,斑剥陆离,壮貌奇丑,而他们自以为美观。伯益道:“从前听说,南方之民有纹身之国,有雕题之国。从大江以南,都是纹身。此地看见雕题了。”文命应道是。大家游历一转,但觉气候温和,物产丰富,如丹粟漆树等种种皆有。

  那时本地土人看见了,都渐渐集拢来探问。文命立即和他们谈话,才知道他们都是姓桑。那些土人见了文命等的病状,都说是中了蜮射的沙了,而且不只中了一次,病势都非常危殆。

  文命道:“生育这件事,虽说自古有一定之道,但是亦有变例,即如某就是从母亲之背而生的。某有一个同僚,是从他母亲之胸而生的。现在男子产子,当然又是一个状态。”那老者道:“某等产法大约有三种:一种最普通,是从背间而出,一种是从肋间而出,一种是从形中而出,寤寐之中,不知不觉,儿已产出,绝无痕迹,为父母者并不知痛苦。但是那种产法!

  又游到一处,只见无数小丘,丘上各有大穴,其广数丈,深不可测。从那穴中,不时的喷出沸水来,高可十余丈或数丈,有的如蜂窝形一般,甚为奇观。计算它喷出的时间,都有一定,大约隔若干时间而喷,喷若干时间而歇,歇若干时间而又喷。

  文命问他:“何以知道不只中了一次?”那土人道:“这个从眼圈四面看得出,中一次的,四圈色青,中二次的色红,中三次的色紫,中四次的色黑。如今诸位有的色紫,有的色黑,所以知道不止中了一次了。”

  最为难得。”文命道:“此等产生之儿,都是男子么?”

  将歇之时,那沸水必起落数次,方才全歇,歇了之后,可以到穴边去观看。初则窥不见底,继而听到穴中隐隐有冲沸之声,那时即速避开,沸水就要上喷了。大众看得稀奇,不解其故。

  文命等听了,不免心惊,便问道:“那么怎样你们这里?

  那老者又叹口气道:“有女子啊!惟其有女子,再加以故老之传说,所以我们才知道世界之中,男子之外,还有一种女子,而且女子才是正当产儿之人。不然,某等亦变成习惯,哪里知道世界上还有女子,而以男子生育为可耻呢?”文命道:“那么诸位所生的女子,养她大来,岂不是男女就可以婚配吗?”那老者听了,连连顿足,连连叹气道:“就苦在养不大啊,从来没有养到四五岁的,真是天绝我们呢!”

  鸿濛氏自告奋勇请到地中去考察。文命答应,嘱咐小心,鸿濛氏入地而去。

  向来有医治的药吗?”那土人道:“没有没有。我们受到短狐之害,除出听死之外,别无他法。”伯益道:“你们难道竟甘心听死,不想补救之法吗?”那土人道:“已病之后,实在无法可想。我们补救之法,只能在平时捕捉得勤,捕捉一个,那就少受一个之害。”文命道:“你们能捕捉吗?用什么方法捕捉?”那土人道:“我们用弓箭射,可是很难。它能变化,有时已捉到了,它又化作鸣蜩的样欺骗人。”伯益道:“它本来的形状如何?”那土人道:“它本来的形状似鳖而三足。”文命道:“你们捕到的,现在还有吗?”那土人道:“我们射到之后,立刻杀死吃去,哪里还可养虎贻患呢!”

  文命想问他们如何有孕之法,很觉难于启齿。正在寻思,忽听见伯益问道:“小儿初生,必须哺乳,贵国人亦哺乳吗?”那老者道:“从前先祖第一次生产之时,苦于无乳,后来一想,男子胸前本来有乳两颗,不过略小而已。既有两乳之形,想上古时必有所用,大约因后来专以乳哺之事付之女子,日久不用,遂致退化。假使再用它起来,或者可以复其本能,因此就叫小儿频频吸之。哪知果然有效,不到多时,果然乳汁流出,后来产儿乳哺。完全与女子无异了。”

  过了多时,出来报告道:“某到地下,寻见那沸水的来源。

  大家听了,都甚诧异,说道:“如此毒物,可以吃得吗?”那土人道:“可以吃得,而且其味甚鲜。”文命道:“你们什么时候去捕捉?”那土人道:“总在阴天,没有太阳的时候。”文命等听了不语。后来又和那土人闲谈,问刚才看见人射箭,却没有禽兽,又并非练习,究竟射什么。那土人道:“是射黄蛇。这种黄蛇之肉甚美,可以供肴馔。”又谈了一会,土人才散去。

  文命道:“令远祖贵姓大名?是中华哪一朝人?”那老者道:“敝远祖姓王,单名一个孟字。是中华何朝人记不清了。”文命道:“令远祖共生几子?”那老者道:“共产二子。”

  原来那穴口不是一直下去的,渐渐弯曲,其深无穷。某想一直下去,无奈愈深愈热,到得一百几十丈以下,热得不可向迩,只能退回来。它那喷出来的水,在地下本是极热的,但是不能喷高,一次喷完之后,半中间,四面的冷水汇集拢来,和沸水相混,到了相当的水量和热度,然后渐渐腾起,愈腾愈高,就向穴中喷出。这些四面流来的水喷完了,那动作就渐渐停止,要再等第二次四面之水的汇集了。所以它的喷发、停止,都有一定时间。”大家听了,方才明白。于是重复起身,再向别处。

  文命道:“现在贵国全数共有若干人?”那老者道:“共有二千余人。这二千余人深念生产之苦,常想到别处去寻找几千百个女子来,以成匹配,但是杳不可得。要想舍去此地,重返中华,一则路途遥远,迷道堪虞;二则产业坟墓多在此地,未免安土重迁。现在诸位既然万里迢迢来到此间,务望念同乡之谊,有便时,将中华女子无论好丑多带几个来,敝国人不胜感激之至。”说罢,拜了下去。文命慌忙还礼,一面说道:“容某细细筹划,如可设法无不竭力。”当下又询问了些琐碎之事,方才别去。

  这夜,宿在郊外,大家商议办法。看到女子国人之急,与丈夫国人之苦,同一缺陷。假使设法,使他们两国联合起来,既可使内无怨女,又可使外无旷夫,各得其所,岂不是两全其美!好在他们两国中间只隔一座穷山,路并不远,撮合颇易。

  于是文命定计:“明日先将这个办法与丈夫国人商议过了,得其同意,然后再遣天将到女子国去,征他们的同意。假使两方面有一面不允,不必说;倘使都允许了,那么还是女子国人都嫁到这边来,还是这的人人都赘到那边去,还是一部分嫁,一部分赘,这都要他们预先商量定的。还有一层,男女老少美丑如何分配法,亦须要预先说定,免得到那时大家争夺起来,嘉偶变成怨偶,反致不妙。”大家听了,都说不错。

  议完之后,伯益笑道:“这个媒人一做几千个,可算得是千古第一大媒了。恐怕从前蹇修氏是个媒氏之官,一起做到这许多人亦是没有的呢。”大家都笑了,真窥道:“丈夫生子哺乳,真是千古奇闻。”伯益道:“我们中国历史上都有过,不过不多罢了。从前一个朝代,有一卖菜佣孕而生子。可惜他如何生法,及所生之子后来是否长成,均没有载明。又有一个义仆,他主人合家遭难,剩了一个新生之幼主。他抱了逃出,躲在山中,苦于无乳,就躬自喂哺。几日之后,乳汁流通,居然将这幼主养大。可见这种事亦并非绝无之事。不过第一种,大家认为人痾妖孽,第二种,大家都以为是至诚所感,不去研究他所以然之故罢了。”一宿无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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